2024年8月,在巴黎奥运期间,我去法国玩了十一天。
我本想趁这段记忆还没远去,尽力写下那个夏天的气息。断断续续写到现在,快一年了,才写得差不多。可能是有太多记忆争着想从我的指尖凝固下来,因而相持不下吧。
早在去巴黎之前,我就想好了这篇文章的题目里要用“盛筵”做文章。一是因为海明威《流动的盛宴》中的名言——“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待过,那么不管你一生中后来去过哪里,巴黎都与你在一起,因为巴黎是个流动的盛宴”。二是这次的最后一站是奥运会的闭幕式,这岂不是应了《滕王阁序》中的“胜地不常,盛筵难再”?
但等真回来,觉得这有点刻奇了。我希望记录下来的是更加的“真听、真看、真感觉”。所以“流动的盛宴”变成了“流水账”。
说来也巧,在航班飞到法国上空的时候,我刚好在听杨照讲唐诗的一集番外,刚好讲到了法国诗人波德莱尔,讲到了他的诗集《恶之花》中的一首《天鹅》。
“波德莱尔他拒绝被化约成为一个同样没有可辨识面孔的巴黎居民,他看到的、他书写的巴黎始终来自一种不懈的、反抗的,努力保存自我独特性的那样一份尖锐眼光”。
这似乎为了我的法国之行定下了基调,也是一种警醒。
因此我希望在我的旅行的记录中,没有莫奈也没什么雨果,更多的是揣着一个可颂坐地铁,到先贤祠边上的公园的花圃前,搬了把椅子晒太阳,把可颂吃了下去。
8月2日
飞机在里斯本机场中转,我在机场买了瓶矿泉水,发现瓶盖居然是连在瓶身上的。想来应该是为了避免瓶盖太小,掉到水里被生物吞食吧。这点小巧思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也为自己关注到了这样的细节而高兴。
但后来发现法国也这样。事后看到这被网友被讽刺地称为欧洲人近年来与中美在人工智能上的进展相比肩的“科技创新”,不禁莞尔。
出发去法国之前,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去一个陌生的国度。虽然离家闯荡也有十多年了,虽然八年前也是一个人来到美国,但年纪大了似乎少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反而焦虑起来。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在一个语言不通的(据说还不愿意说英文的)国度,又是奥运的特殊时期(会有各种交通管制等复杂的临时政策),想来就会碰到很多麻烦。
但最后还是给自己打劲,勇敢猪猪独闯法兰西。
这焦虑并不是无中生有,刚下飞机就碰到了麻烦。
在网约车上车点打了车后,我看到司机在机场附近徘徊,却迟迟不来。司机打电话过来,但因为语言不通,鸡同鸭讲,最后取消了订单。
然后又打了一辆,又是鸡同鸭讲,但最后还是终于成功拖着行李在离上客点一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了等在那里的司机。
我事后猜测,可能是因为机场官方的上客点要收费,司机们为了省钱就等在外面。
下车时,司机说“merci beaucoup”。我在多邻国上学了一年半的法语,当然知道“merci”是“感谢”,“beaucoup”是“非常”。想回复说“merci”,但因为是第一次跟活的法国人说法语,慌张之下,说了“beaucoup”。尴尬得抠脚趾,但也没改正,就溜了。
但之后的旅程其实都顺畅无比。
因为这趟车的目的地是我好友W的家。之后的行程在W的热情、贴心帮助下,不仅无比顺利,而且多姿多彩。
W是我的本科同学,目前在法国工作,他和女友租住在巴黎左岸的一个公寓。巴黎居,大不易。巴黎作为老城,本就居住空间紧张,他还特意为我腾出了一个宽敞的房间,实在令人感激。
到住处已是傍晚,稍做安顿后,我们三人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然后沿着拉斯帕伊大道散步,一路向北。
第一次漫步在法国的街头,所见所感都是新鲜的。我一路认着、猜着招牌广告上的法文。
一路一直走,跨过塞纳河,差不多到了卢浮宫边上。桥上和路边站满了人,大家都朝杜乐丽花园方向张望。遥遥就能看见巨大的火炬台(热气球),但没有升空。据说它每天晚上都会升空一阵,我们猜大家应该是在等待那一瞬间的升空吧。我们没搞清具体的升空时间,于是只是看了看,然后穿过杜乐丽花园,一路走到旺多姆广场。
巴黎的夜间有种独特的气息,人来人往,既会担心小偷,所以得时不时拉上拉链确认财物,但又奇怪地觉得岁月静好,内心踏实。
8月3日
看的第一场比赛是乒乓女单的决赛和铜牌赛。关于这场比赛有争议的问题,我之前另有文章记录,这里想讲些无关但有意思的细节。
赛场内场有五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隔间,应该是为各国媒体准备的。我到得比较早,离比赛开始还有好一阵子,从看台上往下看,只见五个隔间中四个空着,只有一个有人。虽然我对乒乓并不热衷,但一眼认出了那个隔间里的工作人员——央视体育频道专门采访乒乓球的一位李姓记者(因为有个很知名的福原爱和“李哥”斗嘴的视频)。果然还是咱们中国人勤奋啊。
巴黎奥运每场比赛开场前都会举行一个仪式,请一位嘉宾持木棍敲击地面三下,象征比赛开始。这场比赛的开场嘉宾是“小枣”刘诗雯。比赛过程中,对面看台上还坐着一大批耳熟能详的乒乓球名将,比如张怡宁、丁宁等。
决赛前先是铜牌赛,韩国选手申裕斌对阵日本选手早田希娜。乒乓比赛中每次得分后选手喊一声给自己加油打劲不稀奇,但这两位选手的喊声,尤其是小申妹妹的尖叫,又像烧开的水壶,又像尖叫鸭,还是给了我不少震撼。
8月4日
大清早从巴黎的里昂车站出发前往马赛。里昂车站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古朴典雅,富丽堂皇,却没有丝毫破败之感。
大概是因为奥运会,有持枪的军人编队巡逻,很有安全感。
等车期间,我还用我的半拉子法语买了面包。
火车也挺新的。驶离巴黎,很快就变成是大片农田,法国不愧为欧洲最大的农业国之一。一路良田遍地的景象,是在美东坐火车看不到的,有点国内坐高铁的感觉了。法国阳光的色调,洒在农田上,我仿佛曾见过这场景一样,大概是来自米勒的画吧。
到达马赛,火车进站,火车站台顶部是三角形的顶棚,露出钢结构,铺上玻璃。我在哈佛艺术博物馆看过莫奈的一副火车站,简直一模一样。
马赛在法国南部,地中海边上。南法的阳光让人不自觉地慵懒起来。
我从火车站直奔位于旧港的欧洲与地中海文明博物馆。博物馆的展陈并没有什么惊艳,两个小时就看完了,但建筑外立面设计得有点趣味,楼顶还有家餐厅。
不喜欢晒太阳的我,那天却慢悠悠地晒太阳,吃了一个多小时的饭。鲜嫩多汁的鳕鱼,咸鲜的海螺,清新的蔬菜,再配上特色的酸味蛋黄酱Aïoli,非常开胃。
目之所及,是暖洋洋的阳光,是蓝绿的地中海,有人在划船、有人在跳水。
吃完这地中海边的地中海饮食,继续探索。
与博物馆相连的是圣约翰堡垒,曾是旧港的入口。我在阳光下穿行于堡垒之间,俯瞰整片旧港的海面、密密麻麻停泊的船只和市中心的建筑。
我一向喜欢塞尚的画里层层叠叠的房子,喜欢那种黄黄绿绿接近唐三彩的色调。我一直以为这样的颜色是艺术家的艺术选择,直到来到南法,在那样的阳光下看到那样的建筑,才发现这是在写实。
也有有一定艺术家的主观选择,但没这样的风光和建筑,就不能孕育出这样的画。就像我有个暴论,我觉得山水画从北宋的高峻山川,变成南宋的烟雨霏霏,多半得归因于北方和江南的自然地理区别。
逛完后打车去马赛公寓。
说到马赛,除了《马赛曲》,作为一个建筑设计爱好者,脑海里唯一浮现的就是柯布西耶的马赛公寓,所以它几乎成了我对这座城市的全部想象。出发前一周做攻略时,我特地查了查这座经典建筑的现状,结果惊喜地发现它不仅保存完好,居然还有一部分对外开放做旅馆。我立马退掉原本订的民宿,果断换住进了马赛公寓。
司机看我的目的地是马赛公寓,就说起有好多外国人来马赛都会去那里,还问我是不是建筑师。看来来圣地打卡的并不止我一人。
相比于接纳过世界无数游客的巴黎,在马赛要用英文交流的障碍会大一点,但这个司机英文还不错。
但越是碰到英文好的司机,我越要用法语说。但作为多邻国的老用户,这种时候就是要有一点戏精的精神,才能从学语言里找到乐子。他用英文问,我就用蹦词式的法语答,直到词汇彻底用尽,几乎把我所学的全部法语都用上了。
旅馆的前台设在同一层的一家餐厅里,餐厅服务员放下盘子就过来帮我办理入住。服务员英语不错,大概是来这里的多是外国人吧。
房间窄小逼仄,大概就是个青旅的级别,官网的介绍说这个旅馆还留存着这个1952年建成的建筑的部分原始装修,我现在信了。
装修还是很有柯布西耶的风格的。白墙上有几个方形的大红色块,床上有个大黄的枕头,就只这微微点缀,感觉就出来了。门上还画了一个举起一只手的人影,那自然是象征着他的“模度”理论了,但不知道的人乍看也许会以为是柯南的案发现场吧。
房间内仅容一桌一椅一床,空间紧凑。但推开落地的木门,门上镶着几大块玻璃,外面竟有个阳台——虽然大小刚够这扇门的开合。阳台没有窗,摇动有点年头的摇杆,拉起窗帘,便与外界毫无阻隔,是满目的马赛的山和城,是暖暖的夏日的地中海的风。
作为住户,我能在马赛公寓里闲逛,也走到楼顶的小公园——那是一个由不同质感的混凝土构成的空间,有供人休息的水泥桌椅,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白鹤公园的水泥大白象滑梯。有时挺难想到它是来自七十多年前的建筑,总觉得它是来自未来。
8月5日
早上从老港坐观光小火车去守护圣母圣殿。圣殿在山上,阳光很好,眺望山下的城市,又是塞尚的感觉。圣殿里的装饰细密豪华,是层层叠叠具象化的历史。
逛完圣殿,要赶去南边的马赛码头看帆船比赛。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想走过去。27度的室外(体感温度更不止),热辣辣的阳光,走了五公里,实属不易。沿途穿梭在窄小的古巷之间,两旁是低矮的平房,空气里是慵懒的热意,而且几乎看不到其他人,仿佛置身《刺客信条》的游戏世界。
帆船比赛的观众席设在马赛码头的沙滩上,没有固定座位,大家随便找地方站着看。比赛实际在远处的海域上进行,肉眼根本看不到,只能看到各国选手的船只驶向起点的过程,大家就在岸边为他们加油。
晚上在马赛体育馆看一场足球赛,西班牙对摩洛哥(可巧这场比赛在南法,可省了两国球迷的舟车劳顿)。
我对足球并无爱好,甚至也不太了解,看这场比赛主要就是为了凑单和感受氛围。但没想到体验相当好。足球难怪能成为最有影响力的运动——在一个能容纳这么多人的场地里,球员和球都已经缩小到了一个抽象的点,对于甚至搞不清越位之类的规则的我,竟然能时刻被这个球的运动牵动着心。我想,人类看足球,就像猫看激光笔打出的光点一样,是一种本能吧。
现场看比赛,没有解说,大部分时候全场很安静,但又明明知道暗流涌动,感觉能听到空气的声音,有一种空灵的神圣感。
作为观众也很有参与感,我体验了一把“人浪”,随着一圈圈浪潮从看台上滚过来,整个球场仿佛被点亮。看台上还有球迷不知怎么混过安检,带进了巨大的旗帜和冷烟火。
比赛期间,鸽子们也不甘寂寞,趁着球员不在的时机,争分夺秒地跑到没有人防守的半场草地上觅食,十分可爱。
但也有一些更激进的参与方式。
比赛结束前,草坪四周已经布满了拒马和保安,通道中站着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看这离谱的安保配置,就足以想象他们曾经面对过怎样更离谱的场面。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挡有个球迷在比赛快结束的时候穿过安保,闯进草坪,还踢了一脚球。全场报以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欢呼。
赛后走出球场,球场外是更多的拒马和等候的防暴警察。我心中调侃道,马赛不愧是诞生了《马赛曲》的革命老区,防范暴动的经验就是丰富。
8月6日
上午坐火车从马赛返回巴黎。中午在住处附近随便找了一家餐厅吃饭。我对吃并不讲究,但在法国,吃饭真是一种享受。随便走进一家小馆,点一个三道菜套餐(前菜、主菜、甜点),就是很舒适的一餐。尤其是对于习惯了美国的餐饮业的人来说,这里不仅性价比高,还不用额外交税和给小费,简直像是天堂。
下午去看了女排四分之一决赛。票是一年多前买的,直到临近才知道具体比赛的队伍,是美国对波兰。比赛是五局三胜制,美国队3:0直接取胜,虽然利落,但时间就短了些,是不是有点不划算?
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枪击,再加上纬度较高、夏天天黑得晚,巴黎人的夜生活显得格外丰富,吃晚饭的时间也晚。看完比赛虽然已是六点半,但离晚饭时间还早。我便从比赛的地方走到了塞纳河边。
沿着塞纳河散步,河岸边与我平行的是来来往往的火车铁轨,河面上停着不少游船,巴黎人精致地在甲板上都种满了花。一路走去,会经过许多跨河的桥梁,桥上装饰着精美的金属雕像,像是在静静讲述某段传说或历史。
我仿佛在画中走着。
远远地,埃菲尔铁塔的身影已可见。越走越近,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它,就像第一次亲眼见到其他著名地标时那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走着走着,来到了铁塔脚下,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座悬挂着奥运五环的铁塔。金色的塔身,布满层层叠叠的钢结构细节,比我想象里的更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