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年糕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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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4日

为什么我们不待见审美:滕王阁序、电影、古文运动、高考作文

作者:青菜年糕汤

也许是因为每年都有新的一波中学生学到这篇课文,知乎上有个问题隔三差五就会火一次:

“《滕王阁序》是文采有余而内涵不足吗?”

下面高赞的那些答案的要义无非是:虽然不如它的文采那么耀眼,但它的思想性也是不差的。

这自然没错,我甚至会更进一步说:放到王勃的时代,考虑到以他代表的初唐四杰等人扭转南北朝以来的萎靡文气,没准这篇文章的那丁点思想性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更大,也未可知。

但我今天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而是:

就算一篇文章内涵不足,光凭着空前的文采,就不是能是一篇杰作了吗?

我们似乎已经很久不这么想了,我们似乎很久没有单纯地欣赏、讨论艺术本身的美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情节和意义的迷恋。当然,在情节和意义之间也有鄙视链,谈论意义似乎要比谈论情节“高级”一些。

在这样的语境下,受欢迎的小说自然不能没有情节,电影更是应该像电视剧一样讲个完整的跌宕起伏的故事。难怪精心计算情节和用罐头装意义的美剧常能又叫好又叫座。

但总还是有一些作品,因为故事和思想确实单薄而获得的评价不高,但我爱极了它的画面。比如我很喜欢张艺谋的《影》,它能满足你一切对水墨画的幻想,和一切对阴雨绵绵的江南的怀念。但这种想法不知怎么,就小众了。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那么待见美本身呢?

有人可能会说是美学教育的缺失造成欣赏水平的问题。但难道欣赏美所需要的水平就要比欣赏情节和意义要高吗?为什么那些对内容和意义有精妙见解的评论者,一样会对美无动于衷?

有人可能会说是浮躁的时代让我们倾向更刺激性的东西(就像全国各地普遍越吃越辣一样),至少更刺激性的东西更易在互联网上流传,或者说人类本来就对“故事”这类在人身上发生的东西更能共情。

有人可能会说是我们没有单纯为艺术而艺术的美学传统。这个时候如果不是说革命年代革了审美的命,就是把古文运动推出来背锅。

从南北朝到唐(甚至北宋),华丽、漂亮的骈文一直是文学的主流,要我说堪比英国十九世纪末的唯美主义。但古文运动的成功,让思想性占了上风,对文字的审美变成了追求简明准确。

我记不清木心说这话的语境,但这个比方用在说中国文学的“唯美主义”的早熟,似乎也恰到好处: 中世纪所谓蒙昧,倒是保存了人的元气。后来有文艺复兴,是如酿酒,把盖子盖好的。后来的中国是开了盖,风雨尘埃进酒坛,这点元气,用完了。

我倒是不那么悲观,经世致用所塑造的世俗气的文化和社会风格,其实也挺有意思的,甚至比艺术本身更有意思。(当然这很可能是因为我的思维也是被这一实用主义的文化传统所塑造的。)

其实,说古文运动轻视艺术性是有失偏颇的。先人们早就注意到轻视艺术的“文以载道”难有足够的生命力。

确实,大宗师韩、柳的文字可以做到文质彬彬,但到了更广大的创造者,对道统的重视无疑成了一道枷锁。

当创造者需要写没那么多道理可讲的内容时,自然而然又走上了骈文的老路,五代的靡靡之风便是例子。

这时候以欧阳修为领袖的一批大家横空出世。他们的文字不但像韩、柳推崇的古文一样文从字顺,而且同时保证的文学的艺术性。

是他们对语言和艺术的探索,让人们意识到简朴的公文一样可以写得荡气回肠,更偏艺术的文章(以及词)也能写得清新而通俗。

欧阳修真真是我心目中北宋第二酷的文人。(《清平乐》里请喜剧演员张本煜演他,有点儿出戏,但没准欧阳修还真如此呢。)

为古文运动“辩解”了那么多,我还是不知道是什么造成普遍意义上对美的感受的缺失,可能这些因素都各有点吧。

但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人类的积累和进步,还是要靠大多数人的踏踏实实的实用主义。

只是我们要记得保留些对艺术的敬畏,和对那些看不懂的追求的宽容。只要资源越来越足,人类总能有越来越多的空余精力仰望星空,想些有的没的。

未必与上文有关,但顺便提几句:

今年浙江高考那篇火了的满分作文我看了一眼,没太用力看,不太懂,不好评价。虽然明显诘屈聱牙,但据说逻辑和引用还算靠谱。

如果真是这样,作为个人习作,写自正该狂傲、正该花里胡哨的年纪,其实不失为一件值得鼓励的趣事,至少不该被冷嘲热讽。

但至于在考场上这么写,先用一眼看不懂的文字引起阅卷者的注意,从而得以再用扎实的思维和逻辑获得高分,这个考生这把赌赢了。但当然不宜效仿,谁知道那年的考官会不会批道“秀才剌,试官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