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年糕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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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4日

公司与员工的信任脐带:你敢大手一挥让老板承担上亿美元损失吗?

作者:青菜年糕汤

最近新读Paul Collier的《资本主义的未来》(The Future of Capitalism),有两个挺经典的故事,我想分享一下。

第一个故事。

几十年前,丰田的汽车曾因质量好和成本低,在美国广受欢迎。

通用汽车不忿被抢市场份额,派人参观学习,学来了现在已被业界普遍接受的安灯(Andon)系统。

这个系统,简单地说,就是生产线从头至尾有一根长绳,工人一旦看到需要暂停生产的质量问题,就能马上拉绳子、亮灯、暂停流水线。

这种发现问题马上解决的方式,降低了后续环节的返工率,减少了时间和物料的浪费。

但通用汽车学来后,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工人不必要地瞎拉,流水线暂停一分钟可能就是一万美元的损失。要是停了几分钟后,发现是虚惊一场,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可能比这个员工一年的贡献还多。

而一个工厂这么多员工,难免总会有人有心怀怨怼,想要捉弄公司一下。如果生产线因此时常暂停,使用安灯系统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通用汽车的经理们,机智地把绳子安在了天花板,增加了拉绳的难度。

而在这个方法的原产地丰田,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他们能充分放权给基层工人——

管理层信任基层,基层忠于公司。

第二个故事。

1982年,有多名患者服用了投毒的泰诺后死亡。

生产泰诺的强生公司采取了一系列左右成效的措施,其中包括召回了在流通中的三千多万瓶泰诺。

其中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远在公司管理层得到消息作出决定之前,基层经理们已经主动地要求超市下架并保证赔偿(大手一挥让公司承担了上亿美元的损失)。

这在今天看来也许理所当然,但要知道当时公司应对此类事件的普遍做法是抵赖不认。而正是强生公司在这一事件中的举动,几乎开创了召回的先河。

这些基层经理怎么有这个魄力?也许因为,在他们公司的信条里排第一位的是客户。

最后公司高层确实作出了跟他们一样的决定,召回泰诺。他们信任没有错付。

试想,如果当年强生的管理层平时只是把这个信条当装饰,而从不以身作则,他们的基层员工会觉得公司会支持他们“出卖公司”的举动吗?

试想,如果管理层压榨员工、与员工关系紧张,员工会冒着犯大错的风险这样设身处地为公司着想吗?

对了,他们的信条上排第二的是员工。(第三是社区,第四是股东)

在强生的故事里——

基层相信管理层,管理层忠于客户。

在讲了这两个以及其他正正反反的例子后,《资本主义的未来》据此针砭完全利益导向、市场调节的弊端,然后“站在宇宙中心呼唤爱”。

我并无意于在这里反驳作者的观点。其实作者的论证远比我上面说的精致和严肃很多。我只是忍不住想讲讲第一个故事的另外一面。

为什么丰田的管理层能相信基层?基层能忠于公司?

是因为日本工人的道德素质就是要比大众的美国工人高吗?也许是。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应该归功于日本企业曾一贯秉持的终身雇佣制。

比如丰田。二战后面临危机,本应裁员度过难关,但日本社会终身雇佣的观念根深蒂固。丰田创始人无计可施,甚至想谢罪自杀,都不愿裁员。

在这样的情况下员工自然会有归属感,会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族企业,而公司也敢放权给基层员工。在日本的生产线上,无论是质量的保证还是技术的创新,大量靠的是基层员工的主人翁意识。好一个工匠精神!

然而,随着日本经济(尤其是制造业)的衰退,日本公司越来越难负担得起终身雇佣制,渐渐走向另一个极端,启用了大量的临时工(“派遣社员”)。

当员工前途与公司名义不再紧密相连时,不可避免地会有人利用种种条件,让自己而非公司的利益最大化。

而正如前面讲的安灯,日本制造业很多制度是基于员工的企业责任感和主观能动性。当这个条件不复存在,沿用旧制度就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比如2017年神户钢铁被曝篡改数据,就有报告提到说:交货压力大时,工厂工人利用公司的充分放权,也不跟管理层商量,“自发”修改产品数据,降低质量要求。

这个和当年强生公司员工不跟管理层商量,自发下架泰诺,倒是有些像哦。

我想,要是能建立公司与员工之间的信任,那自然是件美事。这个信任可以靠当年日本制造业那样的“生死与共”,也可以靠当时强生那样言传身教、让员工信服的社会责任。

但要是这个信任的脐带明明不存在了,还在假装有,可能还不如通用汽车那样,单纯地用资本和制度保证企业的良序运行呢。